《西部世界》科学顾问:不会有电视剧里的机器人主题公园

随着HBO热播剧《西部世界》第二季的结束,关于人工智能,新的系列在上一季的基础上提出了更大的假设:如果能完整保存人类意识,人类将永垂不朽。

但这有可能实现吗?

这正是《西部世界》最吸引观众的所在:该剧在关于机器人意识、自由意志以及人工智能的伦理等方面,提出了大胆的假设和基于这些假设的、非常生动和充满视觉冲击的叙事。故事曲折吊诡、场面令人惊叹,特效精致生动。围绕人工智能——这一人类最关心的“复制自我”命题的哲学意义上的探索也是相当开放。甚至就单纯娱乐而言,HBO还在今年3月SXSW艺术节期间,让剧集“落地”、搭建了一个微缩版的“Westworld主题公园”,让部分幸运的粉丝进入真正的机器人科幻世界,提前体验一下未来娱乐方式的刺激。

然而不管是HBO剧集描绘的人工智能的科幻还是机器人主宰的主题公园的未来,它们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吗?

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David Eagleman是《西部世界》的科学顾问,同时也是人工感官创业公司NeoSensory的联合创始人。对于人类是否会实现HBO剧集中描绘的令人担心的恐怖未来?我们是否有一天能真正进入一个真假难辨的机器人主题公园、将人类娱乐的刺激阈值调校到生死极限?从科学和娱乐作品创作的角度,Eagleman表达了自己对这一切问题的看法:

成为《西部世界》的科学顾问

David Eagleman的职业就是思考人类的意识问题。这其中就包括人类的大脑是如何运作从而产生意识的。于是《西部世界》的编剧和制片人找到Eagleman开始探讨这一话题,他成为了这个剧集的科学顾问。

我们离HBO剧集中描绘的未来有多近?

Eagleman认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原因有二:

其一是虽然目前的AI可以做到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比如可以分辨出猫和狗的照片,或者迎战国际象棋大师并且赢得比赛。但这些引入瞩目的案例都是非常罕见的。它们并不普及。

谷歌的阿尔法狗除了在棋盘上能对付柯洁以外啥都不会干了

普遍角度看,目前的AI并不具备其他更广泛领域中的技能。举个例子:一个三岁的孩子可以做到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在一个杂乱的房间里跑动不被家具绊倒或者陷入家具中;能够用自己的意志与人沟通甚至“操纵”大人的行为等等,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人类意识。但是目前的AI在这些方面做得都很烂。所以事实上目前并不存在真正能像人类一样(思考)的AI。

其次,要创建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机器人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自己目前也并不知道未来能否了解人类意识是如何形成的。想要创建一个像人类意识一样的强大“软件”真的不现实。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机器人维修站”方向上不断完善——接接断了的电线、修修损坏的关节,就是这类修修补补的事情。所以你如果是打算创建物理意义的设备,那你能做出比人类更管用好使的机器——它们有轮子或者其他零件。

所以我不认为我们会有《西部世界》那样的主题公园。但是我们肯定会有《星球大战》里那样的酷炫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并不特别智能。它们完全不像人类,但它们干起某些事情比人类要好得多,处理其他事情却不尽如人意。

是什么原因使得我们无法为AI复制人类的大脑?

我们不知道人类的大脑究竟是如何运作的。真正揭开人类大脑是如何运转的秘密,可能会需要数十年到数百年。目前我们在AI领域的工作是创建真正有用的网络,比如所谓深度学习网络或者卷积神经网络(convolutional networks,一种前馈神经网络,它的人工神经元可以响应一部分覆盖范围内的周围单元,对于大型图像处理有出色表现——编者注)。这些网络可以执行各种各样的智能指令,但是这实际上与大脑的运行机制无关。

人类大脑中有近千亿的神经元——它们是大脑特有的细胞类型——相邻的神经元细胞之间大约有上万个连接,因此形成大脑中近千亿级的连接。而至今我们都没搞清楚这里面的所有秘密。

如果机器人具有自我感知意味着什么?

这是神经科学领域一个重要的开放性问题中的一个部分:你能否为计算机或者其他机械设备“构建”出自我意识?换句话说就是,意识就是你每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让你的生命闪烁的那些事情。每个人的独立意识成就了每个独特的自我。一部机器能具备吗?

这个问题可以从下面几个方面去探讨:

第一个问题是人类也是由“零部件”组成的——非常复杂的生物“零部件”。本质上说这些“零部件”都遵循物理和化学规则。其中一些(零件)推动着另一些(零件)运行,这个角度看人体也是一台机器。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认为有可能构建一台有意识的机器。因为作为人类我们已经证明自身就是“一台机器”。但是(如果跳脱物理意义)从另一方面看,我们并不了解意识究竟是什么?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尚未建立任何能诠释意识的理论。

既有的所有科学工具和方法都没办法帮助我们解释意识究竟是什么?我们只能用字面意思来描述意识层面的现象。例如我们可以描述这些类似的感知:“有羊奶酪味道或者肉桂的气息”或者“这种红色是一种什么样的红色”以及“疼痛是一种什么感觉”。

凡此种种的体验,都带有个体的主观意识,我们不能去统一描述或定义。因此在目前这种我们没有真正有效的理论去解释意识是什么的情况下,我们如何去为机器构建一个“意识”呢?

《西部世界》是否影响了你对神经科学的看法?

《西部世界》提出了很多问题:关于自由意志、关于机器能否具备独立意识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迫切去了解的问题。同时也是神经科学长久以来研究的核心问题。这些真正的科学问题被一个科幻故事的外衣包裹着,因此能够接触到更多的受众,成为大众普遍思考的问题。这就是叙事具有的强大功能:一个很棒的故事,不仅能吸引千百万人的关注,而且其中还蕴涵着深刻的、突出的和重大的命题。这些问题对于人类的未来至关重要,这就是《西部世界》给我们的启发。

最新一季的剧集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命题:如果能完整保存人类意识,人类将永垂不朽。这有可能是真的吗?

如果事实证明,我们有可能复制并下载某人的大脑,并且重建为不同的子集。那么理论上,我们是可以将某人“放进”机器人里面的。但是由此会产生很多新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这么做的道德问题。不过我认为我们对(这样的未来)了解还不够,距离这一可能性的实际存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那一天最终来临的时候,我们将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一个人不会死意味着什么?

可能一些伦理问题会围绕社会承受能力展开,比如富人可以永生而穷人就不行。这些都是棘手的问题。就像现在,富人已经可以享受种种先进医疗和药物带来的好处,而穷人却无法获得一样。所以最终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是否能以一种人人都负担得起的方式做到这些。这个过程中将会出现一大堆问题,但这依然是一个需要50年、100年甚至200年以后才能实现的事情。只是真的到了那时候,我们将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在新的一季中,还出现了Eagleman及其公司研发的特殊功能的背心,它是什么?如何工作的?

我们在NeoSensory做得事情就是创建一种把信息传递给大脑的新方式——通过皮肤接触的方式。这种背心覆盖着振动马达,就像手机里的振动器,只不过背心里有很多这种小振动器。我们在这种背心上做的第一个尝试是与失聪相关的应用。

NeoSensory公司的“感官背心”除了帮助失明和失聪人士感知周围环境,也能用来玩VR游戏

对于完全只去听觉的人,我们可以(通过这件背心)捕捉声音并传递信息给大脑神经。失去听力的人士可以通过这个装置学习倾听世界。了解(不同的声音)对于皮肤的感觉是怎样的。它实际相当于起到了内耳的功能,即捕捉声音,将声音分解成不同的频率发送给大脑。只不过这些频率是通过躯体感知的。

我们正在尝试的其他几个项目,其中一个是能在任何距离检测到目标。并且把这个信息作为一个图形反馈给皮肤。我们已经邀请盲人志愿者参与了这项产品测试。

事实上,谷歌也在公司内部创建了LiDAR。 LiDAR是我们在自动驾驶汽车顶部看到的激光雷达,在特定的办公区域测试时,它可以感知所有目标的位置——人们在哪里移动,家具放在哪里等等。

利用这些数据信息,可以引导盲人,他们可以感受到身边发生的事情。比如当周围有人出现时,盲人可以通过体表的感知立即感觉到,随着周围环境里的人更加接近,这种感知信息变得越来越激烈。而当有人在他们后面移动时,背心则开始振动。盲人籍此来感知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情。

这件产品是如何被用到剧集中的?

故事的创意是,进入“西部世界”主题公园镇压暴动机器人的商业武装部队,穿戴这种设备后,能够通过躯体感觉到host(剧集中的机器人)的位置,以便发现目标。就像我们在剧中看到的情景:

“收到,host在右边三分之一英里处”或者“我身后发现host”等等。

这一集中有趣的部分是人类,佩戴这种装备的商业武装部队很快就被机器人消灭了。我跟朋友说,下次我要把这背心给host穿上,这样剧集就可以一直拍下去了。

后记

看完David Eagleman关于神经科学与《西部世界》的关联、对其中核心问题的看法,第一个感觉是,不是好编剧的科学家无法把神经学讲得如此生动。科学家讲故事的本事也是很棒的。在这里我们看不到任何费解又深奥的观点,那些涉及哲学思辨和科学研究的问题,都以我们喜爱的剧集为例娓娓道来。

《西部世界》之所以引人瞩目,除了在叙事和特效等讲故事能力上表现出强大吸引力之外,于科学和伦理层面上大胆提出的问题和引发的思考,也是大家关注该剧的重要方面。人类进化至此,没有什么比人类本身更吸引我们去探索的事情了。而恰恰是我们对自我认知的缺失,才使得所有围绕人类自身的话题成为焦点。这是HBO的机智也是目前相关科学的最大的局限。

遗憾的是,真正像《西部世界》那样由机器人host主宰的主题公园,是不会在当前的科技时代成为现实了。好消息是,《星球大战》主题公园里那些古典机器人看起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在我们担心被具有独立意识的机器人host暴动之前,还是可以弄个R2-D2或者BB-8当玩具小伙伴的。

看到Eagleman关于人类意识的解释,想起大学时看《达利自传》时,疯狂的艺术家说过的一句话: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感受到一种幸福——成为达利的幸福。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诠释人类意识是什么了吧。唯因如此,拥有自由意识和独立思考才是成为人类的基石、是“你”成为“唯一”的必须。也是迄今为止任何高新科技都无法理解和控制的事情。独立意识,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又无可比拟的事情。值得每个人一生去发展和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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