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奖导演谈VR创作:这里面有叙事,但更多是关于空间

曾经凭借《鸟人》和《荒野猎人》连续拿下两届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导演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其创作的VR装置作品《Carne y Arena》(肉与沙)获得了最新一届奥斯卡特别成就奖。上周,学院举办了颁奖礼(Academy’s Governors Awards)。目前“Carne y Arena“正在洛杉矶艺术博物馆展出。

这部6分半钟的《Carne y Arena》体验并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部使用虚拟现实和环境设计共同构建的、沉浸式的装置艺术。深受学院垂青的导演伊纳里图在谈及这部作品时曾说:

它是剧院的一部分,它是纪录片的一部分,它是物理装置的一部分,同时也是虚拟装置的一部分——它将许多不同的艺术结合在一起。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部作品还是用真正的胶片拍摄的。

导演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这部获奖的VR作品?又是如何与自己的摄影师和特效团队在VR中一起工作的?对VR叙事的未来有着怎样的思考?电影媒体variety的这篇专访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恭喜获得奥斯卡特别奖,学院并不经常颁这个奖。

是的,非常荣幸。最棒的是还不用跟别的作品竞争。

“Carne y Arena”是如何创作出来的?怎么想到用虚拟现实来做这个作品?是VR更适合让你探索这个难民穿越边境的故事?或者相反?(这个故事适合VR这种介质?)

我想两者都有吧。这是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统一。我不会用其他方式去创作这个作品,同时也不会为别的故事使用VR这种方式。

我在创作过程中,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我对影像本身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参与”到现场之中,同时也忽略了数字角色那颗跳动的心。我发现自己全然处于一种自然状态中,然后在上述所有元素共同组成的环境中观察着实时发生的那些瞬间。我想这是一部每个人都会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体验的作品。

这非常有意思。最初,当我开始编排整个故事时,我曾经想尝试去了解人们会对某些情节产生的确定性的反应——即使(在VR中)观众可以彻底自由地去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即便如此我也有办法控制观众的行为。一切取决于我对光线和场景的操控。我可以操控这些——只需要控制其中的一小部分,不用太多——就可以让观众去往我想让他们到达的所在。

但是随后我意识到这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其中一个原因来自观众的自我身份认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有什么样的兴趣?你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焦点和愿景又是什么?(在体验作品时)有些人选择一直呆在警察身后;另一些人冲下沙滩喊叫并且试图抱起孩子;还有一些人或者会像你这样试图以更客观的视角保持旁观——我可能也是这样。还有一些观众会随时改变自己的视角和身份。这一切都取决于你在体验这部作品时的情绪和状态。所以并没有什么是正确或者错误的体验作品的方式。

在米兰,有位艺术评论家曾经两次体验这部作品。他告诉我一些我确信的事情。他说对于这部作品来说,必须多体验一次。(在作品中)会同时发生很多事情,你的脚碰到沙子感觉到微风——而所有这一切都与你的大脑幻觉融合在一起,你因此强化了一点对这部作品的感知。第二次再体验,这种感知就会更强大。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体验。你会发现很多细节。我藏了很多无人知晓的秘密在作品里。然后我立刻想到,观众会在里面发现更多的事情。

虚拟现实对于我而言就像魔术一样。从创作的角度上完全无法想象。你和摄影师Emmanuel“Chivo”Lubezki在创作中有什么体会?

我四年前就开始构思这个作品了。其中有一年停留在字面的学习上,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做。这是一个多媒体的创作,我们通过反复的试错,试图找出VR这一媒介依然存在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局限性——显然是来自视觉语言方面的挑战,而不是电影。这对于我而言是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于是我决定跟真正的难民一起工作,从他们那里获取真实的体验,并且分享出去。

我始终明白,夜景中的制作,会有助于补偿我们在创建数字角色时在皮肤和形态等质量方面所受到的技术上的限制。虽然“恐怖谷”效应的影响依然很大,但是我知道在夜里,汽车的灯光,尘埃,衣服,阴影和光线最终会帮我隐藏这些缺陷,并且跨越这些缺陷提供更多的情感共鸣。

我们的合作伙伴工业光魔做了非常了不起的工作。虽然还有很大的局限性——大概只能实现我4成的想法——其他6成都是目前的技术无法做到的。我不得不使用一些技巧和错觉,这样观众才不会分心,从而保证这个装置的体验质量——正如我所说的:它是剧院的一部分,是纪录片的一部分,它是物理装置的一部分,也是虚拟装置的一部分——它将许多不同的艺术结合在一起。

摄影方面,花了我们很多很多个月来纠正每个阴影和每一处细节。 Chivo是一位真正的摄影大师(三届奥斯卡最佳摄影奖获得者——编译者注)。当我们在沙漠中使用真正的胶片摄影机拍摄时,我们掌握了有关纹理、色彩和光线的表达,这对我们太有用了。然而我们花了很久才明白。

你认为VR有长篇叙事的潜力吗?或者类似这样的VR装置会就此繁荣发展吗?

我会说有两个方面:

一是虚拟现实有潜力改变博物馆和画廊这些艺术空间。因为观众可以就此进入艺术家们的创作过程中。可以想象一下像James Turrell这样的艺术家如果使用VR创作会怎样?我认为伟大的艺术家们将能够创作出令人惊叹的作品——观众将可以真正进入他们的脑海,那将是一种能改变生活的巨大体验。

二是叙事方面,我认为这将需要新一代用全新的方式来实现。我们不应该用戏剧或电影这些旧的叙事艺术来染指VR叙事。VR有自己的属性。它需要一些全新的方式表达。我不知道它是否是反叙事性的,但VR叙事应该更出乎意料——一种全新的叙事语言。这也是我认为它令人兴奋之处。我管这个叫做“叙事空间”。这里面有叙事,但更多是关于空间性的。更大气层意义上的叙事而不是传统叙事。诚实地说,我认为这(指导演的这部作品)目前就像一个小的骚动,它像一个小小的婴儿,一段小小的DNA,一个最后成为大怪兽的小精子。

你还有其他VR作品的想法吗?

有的。有几个。但是都需要很长时间。我很想尝试一下。这真的很神奇。它前所未有地挑战你对空间和时间的概念。突然之间你发现电影银幕缩小了,某种意义上说,我认为新一代会被(VR)挑战。因为一旦他们进入这个领域开始探索,就会发现它远比我们所理解得要更加深刻。而且一旦进入就很难再回头。

下一个技术上的障碍是什么?

质量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认为这方面才开始发展。我认为头盔应该更清晰。事实上,(VR)或许应该更具群体性能——意味着你能与更多人一起分享。这是正在发生的另一个进步,但是它还有很多可延伸的地方。最后诚实地说,就是需要伟大的创意。

真正令人伤心的是,VR被简化成电影院的宣传工具,或者是电子游戏、小工具一样的东西。这样做就削弱了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媒介的功能。我认为VR具有探索人类现状的不可思议的能力。希望我们用它来实现这些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Carne y Arena”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并触及到了他们。因为这么多年来,这类事件在这个无形的社会中一直是如此真实的存在,人类的尊严被耗尽。现在(通过这个作品)我们可以截取他们生命中的一个瞬间,并相信其中的真实性。事实以及获得这些事实本身,使得这件作品非常强大。所以我们还有多少可以如此去探索的事情呢?

关于隔壁学院博物馆的装置。你对正在进行的展示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很漂亮。我一直认为洛杉矶应该有一个电影博物馆,但不幸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用来保留传统的东西 (笑)你想象一下,如果那些伟大电影的拍摄景点和建筑都保存完好的话,这个城市该有多棒!但是这里没有保留传统。所以我觉得能有一个空间来保存这些很好,虽然这很困难。你去过都灵的电影博物馆吗?

从没去过。

令人惊叹。电影对于博物馆来说非常具有挑战性。电影幕后的一切都是短暂的。那些都是假的,是一些让人产生错觉的小伎俩。如果你真的了解电影制作的幕后,它会对自己因为电影而产生的激情感到失望。但是我觉得他们在都灵做的事情是非常令人鼓舞的。我相信这个城市也同样能做到这样,把人们带入拍摄电影和制作梦想的诚意之中。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项目。我很高兴他们这样做了。

后记

伊纳里图对VR创作的理解即直白又深刻:

  • VR作品不是单纯的戴上头盔看电脑生成的虚拟幻觉。它是物理环境、设施与虚拟影像共同构建的真实体验,VR是沉浸体验的组成部分。最终目的帮助是实现整体的情感共鸣。
  • VR是一种“空间叙事”,空间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叙事。
  • VR会颠覆我们对空间和时间的既有概念。
  • 不要试图用戏剧或电影这些传统的叙事逻辑去创作VR体验。
  • 同样不要试图去控制观众的体验。每一次的体验都与上一次不同。
  • 这一代人恐怕够呛能探索全新的叙事语言了,挑战落在下一代身上。

在好莱坞声名显赫和学院青眼有加的导演中,伊纳里图是第一个敢于挑战沉浸叙事的名导。其他如卡梅伦一直对VR不以为然,而斯皮尔伯格则投资了VR大空间线下体验。抛开学院的政治正确和老白男们的伪善传统,至少小金人在甄别电影艺术的含金量上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奥斯卡给予《肉与沙》这个特别奖,说明了学院之于VR叙事的认知和态度依然超越虚拟现实行业之上。

既可以把这个奖看作是学院对叙事创新的定义和表彰,同时也可以看作是传统行业给予这一媒介的思考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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